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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共无眠 失眠的样子

又失眠了,我

这是一个高尔夫球俱乐部的圈子,她是活跃成员,所在地显示为台北。虽然她的头 像有硕大墨镜遮脸,嘴唇鲜红,我还是知道,我终于,找到了她。 我翻看了她的每一张照片,有参加化装舞会的大烟熏,有去加拿大读书时候的外国 男友,似乎是最近才迷上了高尔夫,她戴着帽子穿运动服笑起来的样子,和照片 上,一模一样。 她说想变成独一无二的自己,所以每天都像狗熊一样一路掰着玉米棒子在奔跑。 她的日志都写得非常简洁,连简洁都不足以形容,我猜她大概很喜欢日本俳句,每 一篇只有一句话。 “我喜欢吃莲雾的理由,是因为,它比较贵。” “失眠了,台北有雨,明早我会告诉你,一共下了多少滴雨。” “深夜旅馆有情侣吵架,睡不着的我,更精神了。”

“又失眠了,我。” “请叫我少奶奶好吗?” 手里的烟兀自烧光,烧到食指,留下了小疤痕。我给她留言,对她说:“我是庄 瑾,我们有同一个爷爷,我想和你联系,想让他知道家人都好。” 我留下了一切联系方式,等待她与我联系。可是后面的一周里,没有任何消息,我 有点泄气,或许,她是把我当作骗子了吧。周末带完团,我坐在护城河边吃甜筒,还在想庄琮的事情,突然就接到了她的电 话,简直措手不及。 她说:“你是庄瑾吗?我是庄琮。你好。” 声音温柔,像麻薯团子一样糯糯的普通话。她说:“是庄瑾吗?” “哦哦……我是……那个,我不是骗子。” 她在电话里笑起来:“我刚从印度回来,所以才看到你的留言……” 我一直都记得,那一天的夕阳,被湮没在灰色的云层里,河水上,有粼粼的白光浮 动。

我们说了很久很久的话,说前因后果,说来龙去脉,说到挂断电话,才发现甜 筒已经化了一手。 后来我就收到了她寄来的恒河沙,名为“金刚砂”,镌刻六字大明咒,我放在耳边 轻轻摇晃,听见里面传来沙石摩擦的声响。 她在MSN上给我传了爷爷的照片。我们的奶奶都已去世。都带着一个关于生离死别的 梦,睡在了远去的时代里。 一直到离开这世界,她们都有各自永远也不会知道的真相。 爷爷看起来更老了一些,微微驼背,坐在廊檐下,望着远方,目光浑浊而模糊。

她说自从奶奶过世后,爷爷常这样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哪里也不去,也不说 话。每年只出一次远门,就是去陵园看望故友。他杀了很多人,每一个都是朋友。 “爷爷现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多数时候已经认不清人了。”我突然想到小时候爸爸说,爷爷已经不记得从前的自己了。 一语成谶,命运早已把结局告诉给我们。 有时我又会闭上眼睛,想象如果我是爷爷,在垂垂老去之后,再回忆前半生的战火 纷飞与辗转流离,会是怎样的心情。 所以庄琮问我有什么爱好时,我思索了一下说,嗯,冥想。总有一天能与神对话, 知道一切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情吧。 她发了整整一行的“哈哈哈”过来,然后说:“为什么你这么相信有神的存在?” 为什么呢?我又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 小时候,住在学校分给爸爸的宿舍里,三层小楼,没有灯,过了傍晚,楼道就变得 昏暗。

黑暗带来的恐惧,又被恐惧本身无端放大。 伴着如影随形的恐惧,每上一级台阶,我就会拍一下手,一边拍,一边走,仿佛一 场仪式,后来有人说,拍手也是驱魔的方式,唤醒沉睡的神明,让自己勇敢一点 点。庄琮说,原来记住一些小细节,也可以很有意思。 我想她的世界大概很大。毕竟,高尔夫、赛车、爵士舞这些运动,离我就像西天一 样遥远。 她说拿了我和家人的照片给爷爷看,爷爷看着就傻呵呵地笑,说阿琮啊,你怎么跑 到画片里去了。我不知道,他的心里有没有一刻回放出,离开的那一天,舷窗外掠过的匆匆白云。 我们约定,一定要见面,她说,我有一些耗费心神历时弥久的棘手事情需要处理, 处理完,我争取去大陆。

而这一约,又是三载过去了。 我从地接导游变成领队,会带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从北京去往全国,走很长的路 途。离庄琮最近的一次是在鼓浪屿,很多夏令营的孩子对隔海相望的隐约岛屿挥手喊 话,我的心,却静得只听见海风的呼啸。 好像听一首歌的时间就能抵达的地方,却只能站在远处,默默地相望。 世界在三载时光里,又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变化,比如爸爸终于可以往爷爷台北的家 里打去电话,可是爷爷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

庄琮每一次在网上匆匆和我说完话,都会说,我去看你,于是,就说到了去往静安 寺的长途车上,印度客人们昏昏欲睡。她打给我说:“我在上海,你这几天可以来 吗?我不能久留。” 我突然笑了:“我会去静安寺。” “在那里等我。” 所以就这样要见面了吗?我有点措手不及,连忙打开车窗,对着反光镜看了看自己 的脸,看有没有北漂青年的窘迫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