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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共无眠 失眠的样子

失眠之境

 咋呢,起烦恼了?”华生问他。 “不至于,就感慨两句。” “还没问你呢,毕业回来有啥打算?” “嗯,有些小打算”。 “要去队伍上?” “找时间慢慢摆,话长。”大毛拿上筷子夹了一口菜塞到嘴里,把话岔 开,“你呢,有啥新动向?”他看看华生,又看看店外。 “你指啥动向?” “刚才有人可是只给你烫菜夹菜。” “又在说笑。” “咋呢,没有的事?” “没有。” 大毛眨了眨眼睛,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好吧,那是我想偏了。吃饭吃饭。” 从初一开始气温就冷得让人不想离开火盆,到了初三晚上放在门外喂猫的水碗 里结了冰块,转到白天,居然飞起了少见的毛毛细雪,淡淡地飘在天空,像是有人 耐烦地蹲在天上往下洒食用盐。雪落到地上没有化开形成粉末状铺着,把城市改了 一个颜色。华生按承诺去帮大毛物色旅馆。

近来市区内的旅馆客满,自从仗打起来以来, 来成都逃难躲灾、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有些常客包住在旅馆十天半个月不走,过 年都不例外。好不容易在北新街和九龙巷找到两间合适的床位,价格还算公道。 同学们如约到达,大家先在旅馆做了登记,然后臃肿地踏着潮湿的路面集体去 华兴街吃蛋炒饭。席间新老朋友说了很多豪情万丈的话,最后勾肩搭背回各自的住 处歇息,大毛让他帮着送九龙巷的几个。 华生领着同学们经中山公园[1]向旅馆走去。夜色冷风中公园门前空无一人,远 处几个人影晃荡一下隐入了旁边一条蜿蜒后伸的小街。那条街叫作三桂前街,深处 有很多做“人肉”生意的地方,烟花柳巷、灯影暗淡,一单单生意趁黑在暗中进 行,敢往那边走的大致都是自甘堕落或不怕堕落的人,规矩些的都不走那一方,怕 沾上晦气更怕被熟人看到。对于和道德沾边的事情、地方,大家历来敏感谨慎,有 些错误可以犯,而有些错误犯了会在家里家外抬不起头。 他们过街去了对面。 到达九龙巷,进了旅店半掩的大门,顺黑暗的通道往前几步便站在了登记窗口 昏暗的灯光下。天井中漱夜嘴的老板抬头看了一眼,擦着嘴巴回登记室取钥匙,领 着他们去了客房。房间还算干净,四张小床分别靠在两侧墙壁,如果躺在上面不发 出鼾声的话,不会有任何的影响。老板领着看了老虎灶取开水的地方,指了茅房的 位置,匆匆退下。不久,门口出现一位穿花棉袄花棉裤的女子,额前的刘海一看就 是火钳夹出来的效果,一个经济不宽裕却喜欢打扮的人,身上唯一奢侈点的是那股 说不清是肥皂水还是驱蚊水的味道。这是干什么的,华生不用多猜已基本了然。

女 子靠在门框上,搓着冻红的手问大家:“先生些,想不想找人摆龙门阵嘛,或是坐 下来打几圈小麻将?” 男同学们没见过这种阵势,你看我、我看你,不晓得如何应对。女子向着身后 喊了声:“碧玉,搞快些。”随着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她的同伴出现在房门口。 那是一位着杂色棉衣棉裤秀发齐肩的姑娘,慢慢地走过来站在那儿,对着大 家。在她出现的前一秒华生就已莫名的心跳加快,而在和她目光相遇的瞬间他几乎 失去了呼吸,盯着面前的那张脸,脑子里瞬间飘满雪花。是她,裁缝店消失的那位姑娘。 姑娘的刘海梳了起来,用小卡子别住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显得特别安静,犹如 夜风中开放的一朵野花。和同伴比起来,同样的花衣花裤,前者土俗她则是绝美, 一瞬间华生只觉得心口脑子同时被轻轻一击。姑娘显然也认出了屋子中间站的人, 有些拿不定主意是跨进来还是退出去,她的姐妹还在靠门框,靠完左边靠右边。 对于可能的再次相遇,他曾经设想过一些情景对白,比如相遇在书店,就 说“你也来买书啊”;在街上,说“你也在逛街”;在电影院,就说“你也喜欢看 电影”。目前的状况是完全没料到的那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都过了好几秒,才 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声音:“你跟我来一下。”然后顾不得几个同学傻子一样的眼 光,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此种情况此般地离开肯定是需要勇气的,他晓得自己周 身的勇气来自于这段时间对她的想念。

他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便在天井停下来等 着。姑娘跟上来迟疑地问了声:“要不要去我那里喝口茶?” 他答:“好的。” 心情好似井里上下浮动的水桶,既有遇见的惊喜又有现实的失落,即使最无边 际的猜测也绝猜不到她是如此境况,但是不管该不该去喝这杯茶他都做不到拒绝。 姑娘埋头走在前头,领着他顺窄窄的街沿朝旅馆后院走,不时回头提醒:“不要走 下面,有青苔。”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好听,碰得人心头叮叮当当作响。他乖乖地跟着,姑娘经 过靠外墙的一排简陋矮房子,走到最后的一间,一推门把他让了进去。 这便是她的“家”了。房间很小,只有半个房间的面积,对门另一端有扇打不 开的死窗户,只透光不透气,窗外有棵挂着细雪的小树。屋内没有装饰,靠窗矮条 桌、靠墙小床小灯柜,外加上床下塞着的箱子等,就是所有的家当。中央地上放着 火盆,灰白的炭块仍带火光,屋里十分暖和。姑娘没有管他,自顾自从门后拿了火 钳和一个小陶瓷罐走到屋子中间蹲下,往里加了新的孵炭儿[2],待热度起来才回身 去条桌上倒茶水。 “你叫碧玉?”他用这句恰当的话开了头。四周没有可以供人坐的凳子,他坐到了床沿,“名字很好听,很配你。”他还是个清白男子,对床的用途没有多想。 “有啥好听的,小家子气,小家碧玉。”

姑娘客气着递过来一杯热茶,他笨笨 地起身,不想头撞上了床的蚊帐杆;一乱,水又洒出来烫了手;赶忙坐下,脚却不 小心踢到了床下的盆子,他的紧张惹得碧玉扑哧笑出了声。 “不,不,碧玉,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他吟着诗,掩饰起尴 尬。“这两个字还能作诗?我只晓得它的颜色。”碧玉诚实地看着他,他便估计她 没怎么念过书,忙岔开了话题以免有卖弄之嫌,“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此话一 出口便觉得不妥,那像是在说你不该在此地出现,于是他开始无话找话,“房间很 整洁,我是说你很会收拾屋子。” “房子小,有啥好收拾的。” “上一次在裁缝店,你走得突然。”他把心头想的说了出来。 碧玉回身靠在了桌边,“你家小妹妹好吗?” “你还记得。”他闻言自然是窃喜,说明她也没有忘记。

“嗯,你那天围了一条好好看的红围巾。” 他暗暗念着三生有幸,哪怕她记住的只是围巾。 隔壁屋子有了动静,是碧玉的同伴,正放大着失望的声音:“睡觉,莫得搞 头。”隔壁房门重重地关上,华生觉得有点滑稽,想象着同学们被吓坏的样子。一 个男人在店里找姑娘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胆子,这个胆子不是敢不敢猎 奇而是敢不敢堕落,刚才他当着大家的面把人带走,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个挑战,今 晚有人胆敢走在危险的边缘,这个话题大概可以刺激他们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