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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的样子 跟失眠说再见

无眠痛苦

那些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的长夜,我就像是钻进了另一个时空,一切都凝滞了,我 走在失重的黑暗里,看到了一幕幕悲喜剧幕升又幕落,我看着一个个人物登台又挥 手再见,像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后,把这一切说给你听。

二十个故事,二十个夜晚,愿你长夜安稳,一梦天明。 姚瑶2015年夏,于北京 有些人,他属于你,可你从不觉得会拥有。 而有些人,他不属于你,可你从未想过有分离。 雪花一团一团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和大成坐在东江港脏兮兮的沙滩上,专心致志地吃冰激凌。我们都不说话,大海轰鸣的声音遥远又寂寞。不远处有重型轮船进港, 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我说,大成,我很想哭。 起初我们没有察觉,后来一口咬下去,尝到香草奶油有了冬雪的味道,才发现彼此 的身上,都覆盖了一层精致的雪。 “我们都坐在这里不动,第二天会不会变成雪人?” “那你就是哭的雪人,我是笑的雪人。” “……” “码头那边好像很热闹。” “哦。” 我不喜欢码头,也不喜欢轮船,那不是个好地方。那是通往世界的入口。

一朵又一 朵海浪轻而易举地分割了时空,让音信杳渺,容颜模糊。 我喜欢做一些与季节逆反的事情,比如冬天吃冰激凌,光腿穿雪地靴,去刺骨的海 水里游泳,三伏天连吃一个星期火锅,空调开暖风把身体里的水分一点点蒸干。这 些矫情又不可理喻的事情,都要和大成一起做。他总说我在过爸爸的季节,我绝不 承认。甚至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多过同爸爸在一起的时间,对他的了解,多过对爸 爸的了解,他是我最喜欢的男孩子,没有之一。 “你最崇拜的人是谁?” “没有……”“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妈妈。” “还有呢?” “还有……大成。”

一路长大,一路被不同老师用同一个问题困扰,我在他们面前对大成告白了无数 次,只是他从来不知道。而我知道,在他们的心里都有一个标准答案,我最崇拜的 人应该是爸爸,最喜欢的人也应该是爸爸,因为他是极地科考船工程师,被称为对 祖国有贡献的科学家,他得过的先进比我见到他的次数还要多。 但是我不喜欢他,因为我和他不熟,你会喜欢一个和你不熟的人吗?每一次,他回 到家,总要问我几岁了、上几年级,乐此不疲。我都是哼一声去找大成哭,问他, 你爸爸也是这样吗?每一次他都说也是这样。但后来我知道,他是骗我的。

并且,人生中第一次觉得丢脸,也是因为,爸爸。 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一个季节过去,风的方向也改变了,衣服添一件,再减一 件,邮递员会突然送来一捆信件,一百多封,全都写着妈妈和我的名字。 小时候,妈妈一封信一封信地,把它们当作睡前故事念给我听。而那些信里,也真 的有很多很多故事,都是王子公主的童话,被写在信纸上,装在粗糙的牛皮纸信封 里,关于白雪公主、小红帽、灰姑娘、蓝胡子。而后我信心满满地在公开课上讲述 我听过的故事,英俊王子的灵魂被困于魔镜,落入恶毒王后手中,他爱上了善良的 白雪公主。森林里的七个小矮人是被施了咒语的十字军骑士,最终他们将王后骗入 林中木屋,白雪公主给她吃下有魔力的苹果,驱赶她邪恶的灵魂,也驱散她恶毒的魔咒,她变成了最善良的继母,所有人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不对,不对,不对!”全班哄堂大笑,连听课的老师也忍不住笑着拍手,语文老 师面色尴尬,黑着脸让我坐下。

自习课我躲在操场的角落偷偷哭,只有大成没有笑 我,蹲在旁边看我哭。我哭了半节课还是停不下来,他说,你等我一下。跑开又再 跑回来,手里拿了一本从阅览室借来的格林童话:“你看看这个,但是,我更喜欢 你讲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一口气把格林童话看完,觉得自己被骗了,里面的每一个故事都和我 听到的一样又不一样。我哭着去问妈妈,她只是笑,说:“傻瓜,那是你爸爸写的 童话。

他每天在船上,白天很忙、很累、很脏,晚上坐在甲板上想念我们,每晚写 一个故事,然后投进船上的邮局。可是只有经过有陆地的地方,邮局才能把信寄出 来。那是他写给你的,独一无二的童话。” 随同这些故事的,还有南半球星空的照片,字迹摇晃的日志,海上日出的铅笔速 写,漫长的极昼与想念。他细致地描述了科考船上的音乐会、篮球赛、鲜有人去的 世界尽头,描绘了科考船上一个独立又特别的社会。

可是在隐约知道有种概念叫爱 情的年纪里,我不明白一个一去就是大半年、杳无音信,有时休息不上十几天就要 再度起航去为全人类做贡献的男人,到底能给妈妈怎样的爱情? 连童话故事的结局,都是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是吗?生活在一起。 他像历经艰险的奥德修斯,在海洋上遭遇最美的景致与最致命的危险,他是别人眼 中的英雄,而英雄,只存在于遥远的史诗与《一千零一夜》的神话中。

所以邻居家的大成就好像是我们家里唯一的“男人”。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一起吃饭,一起睡午觉。我会在他的脸上画乌龟,往他微微张开的嘴巴里挤牙膏,或者偷偷给他换上我的袜子,让他的脚踝边挂着蕾丝花边去踢球被嘲笑。但他还是 会和我一起睡午觉,妈妈打发我去买的油盐酱醋也都是他飞快地跑去买,我坐在巷 子口吃冰棍喝奶茶。 我不明白老师们为什么都那么热衷让我写有关爸爸的作文,也总在班会课上让我分 享,除了那些写给妈妈的信和编给我的故事,我根本不知道可以写什么。

他有多 高,手掌有多宽,喜欢喝什么酒,是不是懒得洗澡,我统统不知道。于是大成就一 篇一篇帮我写,写得道貌岸然又大公无私,里面充满了“理想”“抱负”之类远大 的词汇,总让老师们很满意。 而我总是在大成的自行车后座上,反复问他,你也崇拜我爸爸吗?你喜欢他吗? 喜欢。 为什么?我喜欢班长的爸爸,他是银行高管,每天可以开车接他回家,带他吃必胜 客。我喜欢班花的爸爸,他是电视台主播,每天都可以在电视上看到。我也喜欢你 的爸爸,是优哉游哉的公务员,到点儿下班,还会做好吃的大螃蟹! 可是你的爸爸,很爱你们。

这个对话总是一再被重复,就像每天放学经过的海河,一成不变,迎着夕阳,还有 晃眼的倒影,细碎的光在小腿边漂流过去。每当大成这样说,我就会沉默,对这个 形而上的结论嗤之以鼻,但是次日还要再让他说出来。 一直到高中,我们都在同一个班,我的物理极烂,在分科前一天,我和大成坐在海 河边看人钓鱼,我哭了很长时间,第二天选择了学理科。

可是大成只是笑,每次我 哭的时候,他都拍着我的脑袋,笑得阳光灿烂。有些人,他属于你,可你从不觉得会拥有。比如妈妈爱的那个男人。 而有些人,他不属于你,可你从未想过有分离。比如我喜欢的这个男孩。 天渐渐黑下来,我们背起书包,拍拍屁股站起来,冲着和沙滩一样脏兮兮的渤海湾 伸了个懒腰,转身要回家。

其实看到爸爸在身后,我一点儿也不惊讶。 每一次回家来,他都会先来沙滩上走一走,静静地看看大海。有时他要从广州回 来,有时是上海,还有些时候,船会沿着长江入海口逆流而上,去往内陆沿江地 带。他总要再转飞机或者火车回家来。回到他第一次离开家的港口,抽一根烟。烟 头被小心地掐灭,包在纸里,离开港口再扔掉。 妈妈做好一桌子饭菜等他进门,可是我很别扭,吃饭的时候有他,睡醒的时候有 他,回家的时候还有他,是一种浑身的不自在。

这是第一次,他的科考船在天津港靠岸,他可以穿越热烈的围观人群,远离媒体记 者,在早早初雪的冬日傍晚,安安静静地回家。 大成的脸上有识破我心思又不想说破的笑容,他掸了掸我头发上薄薄的一层雪花, 费力地从沙子里拉起单车,礼貌地说了一声“叔叔好”,骑上车子,在越来越密集 的雪花里离开了。 “我们去吃面。”爸爸笑了笑,把烟头包起来,揣进口袋。 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自己阴暗的小心脏里跳动的那么多的复杂情绪,讨厌他,亲近 他,好奇他,疏远他,但还是乖乖地跟着他,去了一家清真面馆。“你妈妈是回族,以前总在这里吃面。现在牛肉比以前少了,只有这几片。” “妈妈做饭了。”

“爸爸饭量大。刚才那个男孩子,是隔壁大成吗?一年一年你们都长得飞快,不天 天看照片都怕认不出。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愣了一下,不留神醋就放多了。 爸爸笑了笑,胡子拉碴,鬓角还有掺杂的白发。他把我的碗挪到自己面前,把自己 拌好的面给我。我想起每次我和大成一起吃馄饨,我都会把吃剩下的一碗烂馄饨皮 推到他面前,大声说,哎呀,你吃东西真恶心! “不要担心,我不会告诉你妈妈的。他对你好不好?不好爸爸去修理他。” 我不说话,低头吃面。

 和活了十五年只见过十五次、加起来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一千 个日夜的爸爸讨论“早恋”问题,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看来还没有捅破窗户纸。这年头的男孩子都不太主动,女孩子主动一点儿也没什 么。如果觉得他好,就告诉他,以后可以一起去上大学。

有些度自己把握一下就 好,但是,把握自己喜欢的人和事情更重要。” 爸爸一点一点把话说出来的腔调,很像他写来的每一封信。小时候妈妈给我读,后 来我会自己去看。一面看一面腹诽,再嫌弃地丢回去,可是好多句子,却记在了心 里。“只有海水,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的海水,即使会在这里永远睡去,也不会害 怕。